中国城市家庭教会的传承与更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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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城市家庭教会的传承与更新
2010-08-16 作者:江登兴 来源:公法评论 点击: 发表评论 发表评论(0条)


“亚伯拉罕的上帝,以撒的上帝,雅各的上帝。上帝不是死人的上帝,乃是活人的上帝。” ——《马可福音》12章26-27节

到了晚上,鸽子飞回来,

口中衔来一片新拧的橄榄叶。

它代表希望,它代表和平,

它代表又是一个更新的年代。

我们踏着血,踏着泪走过来,

大雁飞北飞南,唱不完神的爱,

今日的中国,已不再荒凉,

你看到处处都是苏醒的草木……

——《迦南诗选》

一、引言:转型与挑战

1、转型

中国之有家庭教会,应该追溯到1950年代是否参与“三自运动”的争论。那时,面对政治高压,一些坚持正统信仰的基督徒和传道人,坚决拒绝与实际上放弃信仰的“新派”联合,并坚持教会对于政治的独立,从此有了中国家庭教会。1970年代后,主要是80年代和90年代早期,家庭教会在农村得到较大的复兴。90年代后期,这个复兴运动的重心转向城市。

在这场复兴中,家庭教会的外部环境不断发生变化,就是从前现代社会进入到半现代社会;由高度专制的社会,进入了学者们所说的“后极权时代”。与此相应的,教会自身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。除了复兴中心的转移,教会成员也由以农民为主,变成市民不断增加;由老年人为主,变为开始拥有相当数量的青年;由文化程度较低的为主,到有一批知识分子和城市白领加入教会。

当代中国家庭教会正在处在一个转型时期,其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城市教会的兴起,并预计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家庭教会的主力。这个转型带来许多挑战。首先,是身份认同危机:到底什么是家庭教会?从教会传统与现实看,家庭教会的本质特征到底是什么?第二,是转型中的传承问题:哪些信念和观念是我们应该继承和坚守的,哪些应该调整和更新?

有论者以为,中国农村教会70年代后的兴起与50年代的“反三自”没有必然的联系。更有论者以为,新兴城市教会与传统教会在神学、教会治理、政教关系(登记问题)等方面的理念都不相同,前者不过是“身不由己”地被冠以了“家庭教会”的名称而已。

2、问题

我们的上帝是“昔在、今在,以后永在”的上帝,耶稣基督说:“我父作事到如今,我也作事。”(约5:17)上帝的工作总是在历史中,既有延续,又有更新。正如上帝是亚伯拉罕、以撒、雅各的上帝,他在三代人的身上不断重申和坚固亚伯拉罕之约,又给三代人不同的使命和带领。

今天,上帝在中国家庭教会中的工作,是否也一样的既有延续又有更新?新兴的城市家庭教会与农村教会有什么信仰上的联系?当代家庭教会与1950年代坚持纯正的信仰根基、坚持教会独立的先辈是否有传承关系?面临这样的一个转型时期,什么是上帝要我们坚守与继承的,什么又是上帝要我们更新与变化的?这一切都是本文尝试要思考的。

3、信仰体系

教会的传统浩瀚如海,为了简单明了起见,我试着提出一个框架,在此框架中分析什么是一个教会的信仰中至关重要的内容。正如人生有些基本信念,被称为人生观,我们可以把一个教会的基本信仰观念称为之为信仰体系。参考宗教改革所展开的主题,以笔者之愚拙,谨尝试提出如下建议。一个教会的信仰体系应该包括如下主题:

Ø 教义论:关于启示(圣经)、上帝、基督、人以及人如何得救的观念。

Ø 教会论:关于教会治理及政教关系的观念。

Ø 圣礼论:关于教会圣礼的观念。


当然,灵修传统、生活实践等主题也非常重要,不过本文仅就以上主题所组成的粗略框架展开讨论。

二、中国家庭教会的信仰传承

中国家庭教会有两个信仰传承,一个是宗教改革的信仰传承,另一个是本土的信仰传承。奇异的是,这两个传统有一定的一致性,却又在某些部分体现出冲突。

中国之有新教始于1807年马礼逊来华。此后新教在华生根发芽,西方各宗派事实上把宗教改革后新教的多样化传统带到了中国,这一传统又在1950年代以后的苦难熔炉中得到洁净、锤炼和煅造,并且被淬火成为中国家庭教会的独特传统。

1807年,可以看作是中国教会的奠基时间,也是本土信仰传承的开始。而通过1807年,中国教会其实是上承了1517年,就是马丁·路德发起的宗教改革。比较有趣的是,面对新教来华200周年的历史时刻,华人基督徒似乎较少去思考我们的历史传承,比较少从宗教改革所奠定的基础看待中国教会。

1、 中国本土的传统

据老一辈传道人于力工先生分析,1949年前中国基督教大抵有弟兄会、内地会等源流,在传播过程中的代表人物有戴德生等人。1949年前,中国教会基本上还是由西方差会领导,所继承的也是各自西方教会的多样化传统。不过大体上说,前往中国的新教宗派都是宗教改革的继承者。

1949年后,中国教会被放在一个苦难熔炉里,这苦难之火几乎置教会于死地,然而出于上帝的恩典,教会被置于死地而后生。基督复活的大能在教会里运行的结果,就是中国教会奇妙的保存、重建及复兴。

经历了这一次拔出、拆毁而又栽植、建造之后,中国教会有了自己独特的品格,独特的真理立场。与外部环境上中国作为一个国家取得政治上的独立相对应的,是中国教会取得信仰上的独立。不过,政治独立不是从正面,而是从反面促进了教会独立。正所谓上帝是“随己意行做万事”的。当是时也,政治切断了教会的一切外部联系,并且试图收编教会。而先辈的坚守,成就了后来在教义上维护纯正信仰,在教会立场上坚持独立的中国教会。这个独立,是指教会独立于任何世俗力量之外,而获得自己的自主——不过这个自主付出了高昂的代价。

看起来,以王明道先生为代表,1950年代中国教会的先辈关于是否参加三自的争战,只关乎教义。其实,这不仅是教义的争战,也是教会论的争战,即教会是否有独立于政治的自由,政教是否分离。

2、先辈立场的历史考察

考察先辈的信仰,可知传统家庭教会信仰最核心的根基是:以圣经为根基的教义,及教会独立于政治的政教观。

(1) 基本教义

1950年代,教会面临生死关头时,先辈们所坚持住的是基督教信仰的底线,就是以圣经为根基的基本教义。从王明道的相关论著中可以看出,他所坚持的乃是:人是上帝所造的;耶稣基督是上帝的儿子,为了救赎我们,因圣灵感孕,由童贞女所生;耶稣基督的死是代赎的死,耶稣基督死后复活并且升天,将来要来审判活人死人;人生而在罪中,无力自救,惟独靠上帝的恩典,因信基督而得拯救。[1]

这些正是“新派神学”所否认的。一定程度上,是否参与三自确实是基本教义之争。王明道等人拒绝参加三自,首先是反对以新派为主流的三自领袖的神学立场,拒绝与他们合作。

除了基本教义,中国家庭教会先辈的信仰立场中,还有两个方面应该得到关注,即教会治理和政教关系。其中首要的是他们的政教关系立场。

(2) 教会论之政教关系立场

要求纯正信仰的基督徒与新派联合,是由政治所主导的。先辈们拒绝参加三自,事实上也是拒绝政治对教会的主导,所以他们乃是坚持教会对于政治的独立。虽然迫于政治高压,他们很少明确提出政教分离的观点,然而这种独立却是他们的题中之义。我这么说是有充分根据的:

就王明道而言,政教分离是他一贯的立场。

1951年3月14日,王明道从阎迦勒弟兄处得知政府要召开一个全国基督教的会议,王明道的回答是:“不请我最好。请我,我也不去。政府是不过问教会的事的。如果政府召集教会的会,那就是政府干涉宗教了,我不参加。”[2]

后来,事态的发展,证明新政府不仅过问宗教,而且要主导基要派与新派的联合。这件事遭到一部分坚守纯正信仰的教会的抵制。

1954年,中国基督教全国会议之后,面对抵制的教会,政府提出这样的建议:“你们既然跟他们不一样,可以不在一起学习。好不好你们另外成立一个学习组织,由政府派人来领导你们学习?”不参加三自的教会代表在开会后作出决定:“个人参加学习,都是以他个人(即市民)的身份参加,不以传道人的身份参加。团体也不以教会的团体参加。”[3]

他们的坚守证明,他们不参加三自,除了是基于教义分歧的考虑,也是在表明一种教会论立场:作为信仰团体,教会在信仰问题上不接受政治的主导。

王明道先生进一步论述基督徒顺服的限度问题说:“第一,我们应当顺服神,第二,我们在不违背神的命令的范围内,也应当顺服人的一切制度和权柄。但如果人的制度和权柄与神的命令相抵触,那样,我们便只有不顺从人,只顺从神了。基督徒所以要顺服人,并不是因为怕受人的惩罚,乃是因为敬畏神,因为神吩咐我们服从有权柄的人。既是这样,如果人的制度和命令与神的命令相背,自然我们就不能服从了。”[4]

而袁相忱老弟兄的立场更为明确。他的传记作者说:“袁相忱曾多次对信徒阐述过他为何不参加三自的原因,主要有三点……第二个原因是他认为基督是教会的头,教会是属神的,是童女,不应该与一切属世的联合。政治和宗教要绝对地分开,神的东西要归给神,凯撒的东西要归给凯撒。这是两个领域;政治不能利用宗教,教会工作也不应依靠政治……第三个原因是他对三自某些领导人的信仰不认同,袁相忱具有传统福音派的神学观点,不赞同新派的信仰。”[5]

中国教会长辈对于教会独立性的坚持,是依据圣经关于政教关系的教导,正如主耶稣说:“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,上帝的物归给上帝。”(路20:25),他们的坚持是对“政教分离”的坚持,也是对信仰自由的坚持,这首先是一种教会论的考虑。这个对独立性的坚持,后来被家庭教会继承,成为“不登记”的立场。

近来有些基督徒学者认为,传统家庭教会不登记的立场,是出于教会与世界分离的神学观念,与传统家庭教会的敬虔主义及灵恩派信仰背景有关。笔者认为这个解读不够准确。实际上,家庭教会的长辈袁相忱弟兄并不反对信徒个人参加政治,他所敏感的是,教会作为一个群体,不应当与政治联合。袁相忱曾明确表示:“以公民的身份参加任何政治活动都是可以的,但不应该以教会的名义做什么。教会不是人民团体,教会是属天的,是属灵的。”

这是一个基于圣经的立场,是中国家庭教会的宝贵遗产。对这一立场的坚守,使教会可以在政治越位干预教会时保持独立,也可以在未来政治开放,政治力量想要利用教会时保持清醒与独立。

这一立场,由于表达方式及语境的特殊,在当代语境中似乎显得过于狭隘,难以理解,我们可以参照清教徒传统中独立派及长老派的作法,以现代公民社会和宪政制度所能理解的语言重新表述,而不是丢弃它。这样一种政教关系立场,对于教会独立性的坚持,对于信仰自由的热爱,是中国家庭教会的本质特征之一。

(3) 教会论之教会治理

家庭教会先辈反对大礼拜堂的形式,反对专职牧师制度。这方面的思想是否源于20世纪初西方教会对过于制度化教会的批判尚有待考证。此外,由于环境的特殊,他们还特别强调,教会以家庭为单位,隐藏于民间存在。可以说,“反牧职”,和“隐蔽性”是传统家庭教会比较流行的教会治理观。[6]

袁相忱弟兄特别批评新教的牧师制度,认为是由于马丁·路德宗教改革的时候,从天主教学习了牧师制度。在作为新教传承者的中国教会,听到批判宗教改革教会制度的观点,这十分令人惊讶。专职牧者的设立有其圣经根据。旧约时代有专职的利未人事奉上帝,而在新约中使徒也声明自己要“专心以祈祷传道为念”,保罗教导说:“主也这样命定,叫传福音的靠福音养生。”(林前9:14)我们不应该以天主教有牧职,就认为牧职是错的,以强烈反对天主教著称的清教徒也非常注重牧职的设立。传统中国教会对于牧职及教会治理的看法,需要有更专业的人来研究和探讨,本文只是提出粗浅的看法。

三、 宗教改革与中国教会

正如摩西睡了,上帝就兴起约书亚,完成不同的使命。今天,经历过上世纪苦难教会历程的先辈多已离开人世,剩下的也近暮年。一场无声而巨大的变迁正在中国教会展开。这一场变迁的产生,是由于教会的主体从乡村向城市转移,教会的外部环境从高压向后极权时代过渡,相应的是内部人员素质的提高,和对更严谨神学表达的追求;对外则是教会拓展生存与发展空间,争取影响主流社会的需要。

在这样的变迁中,我们需要一个清晰的家庭教会定义,一个新的家庭教会身份认同平台,以应对新的挑战。在正确评估中国家庭教会信仰传承的基础上,以圣经为基本准则,以宗教改革以来的新教传统为参照体系,对此传承做出更新是必要的。

或者有人要问,为什么要单独提出宗教改革呢?

首先的理由,是传统对于一个教会的重要性。上帝常常用优良的传统来滋养他的真教会。上帝是“亚伯拉罕、以撒、雅各的上帝”,所以以撒要重挖亚伯拉罕的水井。当然,传统不是绝对的,要受到圣经的检验。今天,面对转型,一个危机就是,我们对自身传统缺少研究与考察,同时,对大公教会的传统更为陌生与隔膜。我们有必要从大公教会的传统来思考家庭教会的转型问题。

其次,宗教改革作为一个传统,它足够古老与纯正,也足够宽广与博大。从纯正而言,宗教改革实际上是一场“回到圣经和奥古斯丁”的运动。改教家们面对中世纪后期的信仰黑暗,以圣经和奥古斯丁所代表的教父传统为资源,发起了改教运动。回到宗教改革,就是回到大公教会的纯正传统,回到圣经。从宽广与博大而言,宗教改革之后所形成的宽广的新教各宗派,可以为中国教会的多元化提供足够宽广的信仰资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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